如何读与教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(钱理群)

中学语文教学资源网教学文摘备课资料 2018-08-30 手机版


钱理群

一、引言:文章的“纲”在哪里?

琢磨标题

鲁迅《朝花夕拾》的标题,或以人为题:《藤野先生》、《范爱农》,或以事为题:《父亲的病》,或以民间庙会、戏剧角色为题:《无猖会》、《无常》,或以熟悉的小动物命题:《猫·狗·鼠》,比较特别的是《阿长与〈山海经〉》,以一个人与一本书为题。还有就是这篇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讲的是童年的两个空间。“从……到……”的结构,自然是表现了童年生活的一个过程,而且形成了一个对照,还隐含了一个心理过程。

神来之笔

于是,就有了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里的神来之笔。

鲁迅的散文里常有神来之笔,就是突然而至的情感的喷发,情之所至,就会出现不合常规的句法或表现手法。

有时,这神来之笔出现在文章的开头,收“先声夺人”之效。如《二十四孝图》——

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,得到一种最黑,最黑,最黑的咒文,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,阻害白话者。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,因这最恶的心,应该堕入地狱,也将绝不改悔,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,防害白话者。

有时,神来之笔出现在结尾处,把文章的情感、意味、气势、境界,陡然提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高度。如《阿长与〈山海经〉》——

仁厚黑暗的地母啊,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!

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的特别之处在于,这样的神来之笔出现在文章中间的过渡段——

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。Ade,我的蟋蟀们。Ade,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!——

“我的”蟋蟀、覆盆子、木莲,而且还是“们”!而且还突然冒出了德语!这真是太特别了!从来没有人这样写过,而且鲁迅自己也就这么用过一次。这是不可重复的灵感的创造。但童年的“我”,视大自然的动物、植物为朋友的亲密无间的感情,那失去百草园的“乐园”的沮丧,对未知的三味书屋的恐惧,以及成年的“我”回忆起自己童年生活的这一灾变所感到的愤激与无奈,都尽在其中了:这真是神妙极了。

这样的神来之笔,是必须抓住的:某种意义上,这是全文的一个纲。“纲举而目张”,抓住它,整篇文章就都拎起来了。我们的注册送68和教学不妨以此为出发点,先简单提出问题,引发注册送68好奇心:为什么“我”要对蟋蟀们以朋友相称,这么舍不得离开“百草园”?又这么不愿意去“三味书屋”?“百草园”和“三味书屋”里到底有什么?对于“我”又意味着什么?在读完、学会全篇后,也还要回到这里:体会其更深的内在意义和韵味。把其背后的情感体会透了,这篇文章就读懂了,读进去了。

二、“百草园”为什么是“我的乐园”?

现在,我们依照文章题目的提示,先来读第一板块,可命名为“我的乐园——百草园”。这一部分有四个层次,可以分别采取四不同的读法。

辨析词语

文章开头这一段的词语,可辨者有二。

首先,自然是命名。一是“相传叫做百草园”,是从老一辈传下来的习惯称呼。二是“那时”的“我的乐园”,是童年的“我”心里的爱称。其实,在后文回忆雪地捕鸟那一段里,还有一个命名:“荒园”,这大概是接近园子的实际状况的,或者说是成年人眼里的园子:“人迹罕至”,谁也不去关心,今天的人们也早已忘却了。它只存活在“我”的童年记忆里。这样,“百草园”——“荒园”——“乐园”三个词语,就有了说不出的意味和韵味。

还有一句:“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,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”。前半句的“相见”一般指人和人之间的交往,言辞中充满了对一位多年不见的“老朋友”的怀念之情。但后半句却告诉我们:急欲“相见”的是“百草园”,而且“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”。而尤耐寻味的,是作者用了“似乎”和“确凿”这样的含义相反的词。“确凿”是肯定,而且是容置疑的肯定:就是“只有一些野草”;“似乎”却是一个含糊的、游移的判断:好像是、又好像不仅是“只有一些野草”。——鲁迅为什么要这样写?有的学生甚至会问:这是不是“病句”。

应该说,这样的将相互矛盾的判断并置,是鲁迅喜欢用的句式。在我们所熟悉的《孔乙己》里,就用过一回:“大约孔乙己已经死了。”“已经”自然是肯定的:孔乙己确凿死了;“大约”却又游移了:推想起来,他大概死了吧。这背后的意思是:孔乙己究竟死了没有,他是什么时候、怎么死的,谁知道呢?又有谁关心呢?这传递出来的言外之意是更重要的,是需要我们研读时认真体味的。

现在,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里的“似乎确凿”的言外之意,也是我们应该琢磨的。“确凿只有一些野草”,这是写实,是和“荒园”命名相应的。“似乎只有一些野草”,也是写实,更是写意,就是说,在“我”的观察与感觉中,就不仅仅“只有一些野草”:“野草”从里还有别的生命,看下文就知道;而且“野草”本身,也有着引发“我”的想象的别样趣味。这就自然引出下一句:“那时却是我的乐园。”——请注意,作者在两句之间用了一个分号,就是要强调“似乎确凿”句和“乐园”句的紧密联系:有了前句的意思,后句就水到渠成了。“乐园”正是全段折关键词,全文的点晴之笔。

这同时就激发一个好奇心:“百草园”仅仅是些“野草”吗?它为什么是“我的乐园”?——注册送68是需要不断引发好奇心的,注册送68的过程就是不断满足好奇心的过程。

对照注册送68

文章第二段是一个经典段落,已经有不少分析文章。这里姑且换一种读法:当年和鲁迅同时在百草园嬉戏的,还有他的二弟周作人——一位著名的、和鲁迅风格迥异的散文家。他晚年写了一本回忆散文集《鲁迅的故家》,其中第一部分就专谈“百草园”,对“园里的植物”,“园里的动物”都要描述,却和鲁迅的记忆大异其趣。将兄弟俩的回忆文字对照起来读,是很有意思的。

鲁迅对百草园的描述是我们所熟知的:他注目于菜畦的“碧绿”,桑椹的“紫红”,蜂与菜花的“金黄”,感觉到鸣蝉的“长吟”,蟋蟀的“弹琴”与油蛉的“低唱”。在鲁迅的眼里,百草园的动植物都是鲜活的生命,有鲜艳的色彩,有迷人的音响:这显然是一个有艺术天分的孩子对大自然声、色之美的感受、体察与记忆。

而周作人,则用一个科学家的眼光和趣味去进行精细的辨析和考证。他这样谈到“蟋蟀”和鲁迅说的“弹琴”:

蟋蟀是蛐蛐的官名,它单独时名为叫,在雌雄相对,低声吟唱的时候则云弹琴。……普通的蛐蛐之外,还有一种头如梅花瓣的,俗名棺材头蛐蛐,看见就打杀,不知道它会不会叫。又有一种油唧蛉,北方叫做油壶芦,似蟋蟀而肥大,……它们只会嘘嘘的直声叫,弹琴的本领我可以保证它们是没有的。

他这样描述“油蛉”——

油蛉这种东西不知道在绍兴以外的地方叫做什么,如果解说,只能说是一种大蚂蚁似的鸣虫吧。好几年前写过一首打油诗,其词云:“辣茄蓬里听油蛉,小罩扪来掌上擎,瞥见长须红项颈,居然名贵过金蛉”。注云:“油蛉状如金蛉子而细长,色黑,名声瞿瞿,纸细耐听,以须长颈赤者为良,云寿命更长。畜之者以明角为笼,丝线结络,寒天着衣襟内,可以经冬,但入春以后便难持久,或有养至清明时节,于上坟船中闻其鸣声者,则绝无而仅有。”

我们依然可以从周作人的这些娓娓道来中,感受到一种意趣和兴味:他也是和乃兄一样,沉迷于百草园的“乐园”里的;但他感受和表达的,是一种理性的趣味,是所谓的“理趣”,和鲁迅的艺术家的“情趣”,既相异,又相通。

我们再回过来看鲁迅记忆里的百草园的植物——

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,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,何首乌有臃肿的根。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,吃了便可以成仙,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,牵连不断地拔起来,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,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块根像人样。

这里充溢着神话想象和追寻热情,也是属于具有诗人气质的少年鲁迅的。

而周作人的兴趣,却在园里的植物的食用价值。这是他眼里的“木莲藤”和“何首乌”——

木莲藤——结的莲房似的果实,可以用井水揉搓,做成凉粉一类的东西,叫做木莲豆腐,不过容易坏肚,所以不大有人敢吃。

(何首乌)《野菜博录》中说它可以救荒,以竹刀切成片,米泔浸经宿,换水煮去苦味,大抵也只当土豆吃罢了。

他自然不相信吃了何首乌可以“成仙”之说,而是另有说法——

据医书上说,有一个姓何的老人因为常吃一种块根,头发不白而黑,因此被称为何首乌,当初不一定要像人形的。

这就更显示了一个爱智者的实用理性,也自有其乐趣。

同时听周家兄弟“摆古”,由童年记忆的差异,而想起他们以后思想和文学的不同发展,听其言而识其人,这都是饶有兴味的。

朗读中体验“听长妈妈讲传说故事”的趣味

百草园显然不只有野草,它更有活泼的大自然(动、植物)生命,构成了“乐园”之第一章;此外,还有神秘而美丽的民间传说:此即“乐园”乐事之二。鲁迅在下文中写到的“白颊的‘张飞鸟’”,据周作人讲,就有一个凄厉的传说:这是“被后母或薄情的丈夫推落清水茅坑淹死的女人所化”,所以又叫“清水鸟”,其“性子急”就是因为急于求生和复仇。

鲁迅这里写的传说故事,是由“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”引起的。周作人也回忆说:“赤练蛇只是传说中有,不曾见过,俗名火练蛇,虽然样子可怕,却还不及乌梢蛇,因为那是说要追人的。”赤练蛇是一种无毒蛇。因此鲁迅在他写的打油诗《我的失恋》里,就把它送给“我的新爱”了:“爱人赠我玫瑰花;回她什么:赤练蛇”。同时回赠的还有“猫头鹰”。据说这都是鲁迅所珍爱的,是他的某种性格、精神的外化。——不过,这都是题外话,以后有机会再详加讨论吧。

由赤练蛇引发的“美女蛇”的传说故事,它的意义,孙绍振、王富仁先生已有很好的阐释。或许我们更要关心的,不是故事“讲了什么”,而是“如何讲故事”。细分起来,又有三个层面:当年长妈妈如何讲故事?当年(童年)的“我”又如何听故事?还有今天(写文章时)成年的“我”又怎样复述这个故事?这也是鲁迅在写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时,在叙述上所要解决的难题。应该说,作为文章高手,鲁迅处理得可谓得心应手。

鲁迅的叙述方法有二。从总体上说,是采用模拟的手法,复现当时长妈妈讲故事的情景,当然,也有加工,就形成了一种类似民间说书人的叙述语气和语调,这是需要通过“朗读”来体会的。比如——

到半夜,果然来了,沙沙沙!门外像是风雨声,他正抖作一团时,却听得豁的一声,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,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那金光也就飞回来,敛在盒子里。

这里,拟声词(“沙沙沙”、“豁”)的灵活运用,“抖”——“飞出”——“飞回”——“敛”这些动词的连用,以及长短句的配合,从三字(“到半夜”)开始,到五字(“敛在盒子里”)结束,整个叙述过程,形成“三——四——三——七——七——七——九——十——八——五”这样的“短——长——短”的句式结构,造成了一种张、弛、急、重、轻、轻有序的语气,而且也从中隐现出讲述者的神态。这本身就有很大的吸引力。而这一切,又是无须像我们这样分析的,只要通过绘声绘色的朗读,把读者、学生引入类似当年小鲁迅听故事的情景中,感受那样一种紧张,一种惊异、神秘,一种好奇、满足,就行了。

高明的作者,又忙里偷闲,在叙述中不失时地插话,以显示叙述者和听者的存在。比如——

他虽然照样办,却总是睡不着,——当然睡不着的。

这里,“当然睡不着的”,显然是复述者成年鲁迅的突然出现。这在叙述节奏上会取得舒缓效果,更增添几分幽默感。

那金光也就飞回来,敛在盒子里。后来呢?后来,才和尚说,这是飞蜈蚣,它能吸蛇的脑髓,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。

这里,“后来呢?”显然是听故事者童年鲁迅迫不及待的插话和心情的再现。

这样,我们就可以通过朗读的语气的不同处理,同时呈现三个角色:长妈妈(讲故事人)、童年鲁迅(听故事者)和成年鲁迅(叙述者),既进入,又走出历史现场。这是一个极有魅力的回忆和叙述。

这一大段的最后一节,补述当年听了故事以后的感想、感觉与心情,还谈到“直到现在”的反应,全然是作者(即成年鲁迅)的语气,是一种当下叙述,就更有幽默感。而“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,然而都不是美女蛇”,就更是鲁迅的杂文语调,其言外之意更多,学生一时弄不清楚,可以含糊处理,为以后的注册送68留下余地。

这一段,通过朗读,让学生感受、领悟、体验小鲁迅当年听长妈妈讲民间传说故事的无穷乐趣,体会到这也是“乐园”的百草园的有机组成部分,就行了。

通过朗读,体会雪地捕鸟的心情和乐趣

雪地捕鸟,自是百草园里的一大趣事、乐事。我们还是通过朗读来领悟其中的兴味。特别要细心体会的是捕鸟过程中的心情变化:“明明见它们进去了,拉了绳(充满着期待,心情何其紧张!)跑去一看(何其兴奋),却什么也没有(又是何其沮丧!)。”而捕鸟的乐趣也就尽在这期待、紧张、兴奋、失望与沮丧之中呢!“我”于是颇为佩服“闰土的父亲”了:他可是“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,装在叉袋里叫着撞着的”——单是这“叫着撞着”的鸟雀,就足以吸引“我”羡慕的眼光了!当“我问他得失的缘由”,“他只静静地笑道:你太性急,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”——就这“静静地”一“笑”,活画出一个有见识的和蔼老农的形象,他的指点更让“我”五体投地,就像在《故乡》里闰土让“我”羡慕不已一样:“闰土的心思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,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。他们不知道一些事,闰土在海边时,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四角的天空。”闰土的父亲不是也给“我”打开了一新的“天空”吗?

原来,百草园之所以成为“我的乐园”,还因为那里有趣味无穷的“雪地捕鸟”的游戏,更有教“我”游戏的“人”,有见识、有本领的山野的农人:此为“乐园”之第三乐趣。有此三乐,不亦快哉,不亦快哉!

三、如何酣酿神来之笔?

正因为“我的乐园——百草园”部分已经将其中的乐趣泻染得淋漓尽致,过渡段情绪的急转直下,就有一种特殊效果。而我们说的那段“神来之笔”又非突如其来,却是自有铺垫。这就是先说“不知道为什么”,然后连续三个“也许是因为——”的猜测性排比句,把“我”的情急、惶惑、悔恨等,又是渲染得淋漓尽致,这才逼出神来之笔里的连声呼唤,将留恋不舍的感情推向高潮。这里最令人拍案叫绝的,自然是德语“Ade”的突然出现。本来,“Ade”这样的德语显然是成年鲁迅才能说出的,但用在这里,读者却毫无怀疑,这是小鲁迅喊出的:这也是我们(包括今天的中学生)的经验,人在情急中是会喊出平时用熟了某个外语单词的,这就是所谓“慌不择言”。——以上这些,教师自己领悟了以后,可以通过朗读来引导学生感悟其中的情感及情感的酝酿及暴发过程。

四、“‘只要读书’的三味书屋”给了“我”什么?

现在,我们来读文章的第二板块,姑且命名为“‘只要读书’的三味书屋”

第一印象:“调侃”的出现

我们首先注意到的,是作者叙述语调的变化。如果说,写“百草园”用的是深情而幽默的笔调,那么,写“三味书屋”,一开始,就出现了调侃。要理解第一段的调侃,先要作一点注释。“三味书屋”:“古代人把经书、史书、子书比作三种食物:经书是米谷,史书是蔬菜,子书是酱油肉末等调料”,“书中自有千种黍”也。“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”:“‘鹿’者,‘禄’也,当官也,发财也;‘肥大的鹿’,高官也,厚禄也;‘伏在古树下’,‘禄’在古树中也”。弄懂这两个意思,就能读出下面这一句的味道了:“没有孔子牌位,我们便对着那匾和鹿行礼。第一次算是拜孔子,第二次算是拜先生。”本来,一群孩子对着一个木匾、一幅画跪拜行礼,就已经够可笑的了:想想是怎样一番情境!现在,还要“算是”(这两个字很耐寻味)拜孔子,拜先生——神圣的孔夫子,威严的先生变成匾和梅花鹿,这就更荒诞不经了。但细想细想来,可不是么:读书本来就是混碗饭吃,谋个官做,自然要从书中寻“(食)味”,膜拜“梅花鹿(禄)”了。——这里的调侃味是十足的。

“只要读书”的三味书屋:显在和潜在的对照

围绕“怪哉”一问而展开的这一段,是一个重点,关键是这样两个短语、短句:“只要读书”,“我就只读书”。“只要读书”,“不应该问”,也不应该有“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”的好奇心:这是一种扼杀求知欲,不允许独思考,以追求高官厚禄为唯一目的的“死读书,读死书”的教育——这就是“三味书屋”的教育。作者强调的是,这样的教育在“我”心灵上的反应:“我就只读书”,“就”与“只”两个词写尽“我”的厌烦、反感和无奈。

小鲁迅还由老师拒绝回答自己的问题,想起了所有“大人”的态度:“年纪比我大的人,往往如此,我遇见过好几回了。”“往往如此”四个字写出了“我”的多少失望与不满!“怪哉”,“怪哉”,究竟是谁“怪”?!

而且还有调侃。这样的调侃是通过“对比”来完成的:先生“和蔼”而面“有怒色”,号称“渊博”而“不愿意”、不屑于回答学生“怪哉”的问题,并置一起,是有几分可笑的。

而且还有潜在的对比:是的,“阿长是不知道的,因为她毕竟不渊博”,但她却会绘声绘色地讲那么美丽、神秘的传说故事;同样是对“我”的疑问,闰土父亲“只静静地笑”着回答,和“渊博”的老师的“怒色”,又形成了多鲜明的对比!——在童年和成年鲁迅的心目中,民间的“百草园”永远是正规学校“三味书屋”的对照物。

“后园”里偷得的乐趣

但即使在三味书屋里“也有一个园”,即所谓“后园”:那里也有大自然的生命。与其说这是一个客观存在,不如说这更是小鲁迅和他的同学们的发现;天性接近大自然的孩子,几乎在任何方都会本能地发现大自然的生命和生机。

于是就有了“折腊梅花”、“寻蝉蜕”和“喂蚂蚁”的乐趣。但这却是偷的,只能“静悄悄”地玩,而且随时会被老师“大叫”回去。而且比起在百草园里看“轻捷的叫天子”(云雀)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”的视野开阔,后园里的天地还是太狭窄了。

“读书”的趣味

随着老师“瞪几眼,大声道:‘读书’!”,我们读者就与童年和成年鲁迅一起进入三味书屋的“读书”生活里了。需要提醒的是,“读书”是贯穿“三味书屋”这一板块描写的关键词,前后重复了六次(“读书”“读一阵书”“朗读”),但其间的语气、情感却有微妙的变化。如前所分析,当“我”叙说到“只要读书”、“我就只读书”时,是充满怨愤的,连同对只要自己读书的老师,也是多有不满的。但从老师瞪眼喝令“读书”开始,就有了由隐到显的变化。

首先是“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,真是人声鼎沸”,语气里依然充满了调侃的意味。接着又将“我欲仁斯仁至矣”的严正,和“狗窦大开”的戏谑、“潜龙勿用”的神秘、“厥土下五上上错”的难解,混在一起,形成荒谬的并置,自然让人忍俊不禁。但我们同时可以感觉到,包括小鲁迅在内的私塾里的这些顽童,实际上是将读书游戏化了,并从中感受到一种乐趣。以致成年鲁迅回述这段生活时仍然流露出一丝温馨。

自然,最动人的,还是对老师“读书入神”的描写。这也可以说是“神来之笔”:“他总是微笑起来,而且将头仰起,摇着,向后拗过去,拗过去。”——这里的观察、描写也都“入神”了。而“拗过去”,更是典型的鲁迅句式,本文的前一段:“(我们的声音)低下去,静下去”,也是这样的句式,这是能够造成一种动律感的。重要的是,不知不觉中,我们又感受到了描写百草园的文字里特有的幽默感,调侃的语气消失了。

童年鲁迅显然多少是怀着一种好奇心来看老师“读书”的“入神”的;但这却构成了他童年记忆中终生难忘的一个神圣瞬间,或许他正是在这个瞬间,蒙胧地感悟到了读书的乐趣,并影响了他一辈子的读书和写作。因此,三味书屋里的老师,在童年鲁迅与成年鲁迅的心目中,都是值得怀想的。于是,我们也就注意到,其实一开始,就提到了先生的口碑:“他是本城中极方正,质朴,博学的人”,小鲁迅对先生的教育或有不满,但最终还是认可这样的评价的。

因此,鲁迅对三味书屋的评价、情感,也必然是复杂的。于是,在最后一段,写到课堂上的“做戏”、“画画儿”,“书没有读成,画的成绩却不少”,读书期间所培养的艺术趣味,鲁迅其实是受益终生的。但童年最初的成绩却卖给了“有钱的同窗”,“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”,文章戛然而止,但那对三味书屋生活的怀念,对失去的童年的惆怅之情,我们还是可以感受和体会的。

五、回到神来之笔处:掩卷后的反思

最后,我们还是回到“神来之笔”处:我们说过,那既是对失去的百草园生活的留恋,也是对即将开始的三味书屋生活的恐惧和不安。尽管如前所分析,最终小鲁迅依然在三味书屋时大白菜到了另一种乐趣,但他对于百草园的依恋可能是更深厚、更根本的。

实际上,“百草园”和“三味书屋”构成鲁迅童年生命成长的两个空间,前者是一个大自然的空间,一个民间文化的空间,后者则是一个学校教育的空间。鲁迅并没有完全否定学校教育,但显然对大自然空间、民间文化空间情有独钟,因为那是一个充满生命活力,人与自然、成年人与孩子和谐相处,能够焕发想象力,培育艺术感受力,让思想自由飞翔,尽享健康、明朗、快乐的生活的成长空间,而学校教育却根本忽略了人的生命的自由成长、健全发展,变成一个“只要读书”的封闭空间,人和自然的天然联系却被隔断,儿童的好奇心被压抑,人的怀疑天性受打击,独立思考的权利和能力被剥夺,童年的欢乐遭蚕食,只被引导去一味追求“读书致仕”的道路:这都是“反教育”的。

“百草园”与“三味书屋”的鲜明对比,所提出的,正是一个“儿童的成长,究竟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空间?我们需要怎样的教育?”的问题。鲁迅通过对自己童年的生命成长的回忆,对这一教育学的根本问题的思考,提供了一个极好的个案。因此,我们也可以把文本的讨论具体化为这样一个题目:中国的大文学家、大思想家鲁迅,是怎样成长的?他的童年生活给了我们什么启示?或许可以以本文为中心,将鲁迅的其他回忆性散文、小说,如《社戏》、《无常》、《女吊》、《故乡》、《风筝》、《我的种痘》、《我的第一个师傅》、《阿长与〈山海经〉》《五猖会》《猫·狗·鼠》等一起进行对比,研读,那将是饶有兴味的。

因此,我们完全可以从教育学的角度来重读这篇我们读熟了、教熟了的文章,它会给我们许多启示,引发许多感慨。因为,今天中国的“百草园”(自然空间、民间文化空间)已经完全排除在教育的视野之外,而且在实际生活中也处在逐渐消失之中;今天的学校教育,还没有走出“三味书屋”的“只要读书”的教育模式,而且有变本加厉的趋势,以至今天校园里连三味书屋里那位“读书入神”的先生的身影,也已经很少见到了。

我们于2008年读1926年所写、回忆1892年童年生活的散文,还如此强烈地感到,116年前发生、82年前所写的事情,它依然具有现实性,不能不有惊心动魄之感。

2008年3月23、24、27日

 

韩三其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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